風聲把淺眠中的小跳喚醒,她翻過身子,下意識的摸到了昨晚放在身旁充電的手機,滑開螢幕,映入朦朧眼底的時間,是早上七點四十三分。
那個...好像叫做台灣坊主是吧?
她翻身坐起,看著被風吹得抖動不停的帳篷,心裏湧起了滿滿的感謝。雖然只是在城市綠洲便宜買的三千元特價品帳篷,但在這趟旅途中,這個帳篷還是替她擋下無數了風風雨雨,一如昨夜。
她雙手合十,默默地對這頂帳篷致上了深深的感謝。
昨天睡前煮好放進保溫瓶的熱水,讓她一大早就有了一碗地瓜湯可以喝;要說有什麼美中不足的,大概就是昨天晚上累壞的她,忘記把剛買小包裝米給放進保溫瓶裡,因此得到的並不是原先預期的地瓜粥,而是地瓜湯。
但這也還好,昨天路上買的即期麵包,以及這一路上一直沒斷過補給的橘子,成功地填補了這個早上的小小遺憾。
吃飽喝足,收拾起行;拆帳的時候,發現因為風大的緣故,不管是帳篷、地布或是昨晚她放在內外帳之間晾乾的毛巾,都已經完全乾透了。她湧起了對這個從台灣飛過來的台灣坊主的感謝之情,雖然不是很明白這麼酷炫的名字跟台灣是什麼關係,但說謝謝總沒錯吧!
謝謝這一切的剛剛好,她帶著被晾乾的心情,哼著輕快的曲調,把一切都打包進她的大背包裡。
收拾既定,即將啟程,出發前她走入一旁已經開始營業的販賣部裡,跟店員表示昨晚使用了場地需要付費用,結果櫃檯的阿姨笑吟吟的說不用,不知道是入住時間太晚,還是根本沒有使用到正規露營場地的緣故?
笑著收納了這意外的贈禮,小跳轉身出門,在台灣坊主稍來的大風裡,開始了今天的旅程。
一開始徒步穿越的,是須ノ川公園的露營場;昨晚摸黑抵達,只能在有限的視野裡選擇相對平坦避風的屋簷下紮營。今天早上視線大好之後,就發現這其實是往海邊延伸出去,頗有面積的露營場所。沿著道路走只能走過整個區域的邊陲,她無心深入,很快的就回到馬路上,往下一個城鎮前進。
離開須ノ川公園之後,是不算長的海岸線;這樣說也許不夠精確,但畢竟從她上路以來,的確走過許多漫長的海岸線,與那些以天為單位在行走的海岸線相比,一眼望去可以看見下個城鎮的海岸線,確實可以說得上一聲並不算長。
由於放眼看去就能看到對面山頭的緣故,大致上可以理解為這裡是一個海灣,浪並不大,對居住在東海岸看慣太平洋的浪的她來說,四國的海總有一種不可思議的平靜感,儘管是礫石海灘,卻看不到卷岸的白色浪濤,這種畫面給她一種奇妙的違和感,但她並不討厭這種感覺。
風很大,浪卻很平,她在大風吹拂的祝福下,開始踏進海灣城鎮的邊界。
一開始引起她注意的,是那些散落在海上的漂浮物體。遠遠看去像是漂浮的垃圾,但排列又工整的過份,她不明所以,只能暗自揣想,那大概是某種海上養殖的設備?
然後她鑽過了鳥越隧道,一個長度只有短短三百公尺的隧道,但就是這個短短的三百公尺,把她從海岸線送入了一個恍如隔世的海邊小村。
剛出隧道不久,她注意到的依然是遠方海面上肉眼可見的漂浮球們,隨著路轉過一個彎,重新往海岸靠近,一個幾乎跟一個人一樣高大的巨大草鞋,為她清晰的標示出了某種「界線」。
雖然無法確知在文化上的意涵是什麼,但能夠被這麼慎重的編織並且放置在村口的象徵物,總讓她感覺到一種難以言喻的非凡氣勢。
她凝視著草鞋,恭敬的欠身致意之後,才繼續邁步前進。
沿著道路抵達海邊之後,安靜無人的小村落,放眼望去,只看得見一艘一艘的「屋船」漂浮在海岸邊。
海上的房子,不是以船為底的簡易船屋,而是以浮動平台為地基,以階梯連結陸地,貨真價實的海上房屋。
生於海上,活於海上,身家性命皆繫於海上;這畫面與想像對她這樣,活在可以自由遷徙的島嶼上,過去大半的人生都像風一樣到處飄移的人來說,實在是太過震撼與浪漫。
她邊走邊看,這旅途偶遇的一個村落,就在短短的時間裡,深深的刻入她的心底。
這是一個座落在山與海之間狹小的陸地區域的村落,可見的空間除了建築物之外,就是各種堆置的養殖作業設備。海上房屋看起來飽經風霜但依然有著被細心照顧的痕跡,從一箱一箱收拾良好的貝殼與網架看來,小跳推測這邊應該是從事貝類相關的養殖產業。這個推想直到她走到村落的一隅,看見那座矗立在路旁的紀事碑時才獲得了驗證。
根據記事碑上的說法,這是珍珠養殖的城鎮,在某個年代經過了機械化升級的浪潮,因為空間不夠非常的苦惱,後來在議員奔走下,才有了足夠的經費去完成建設。
海上房屋是這個時期的建設嗎?或者是,居民在漫長的歷史中自己發展出來克服空間不足的限制的呢?如果以機械化這個概念來看,很有可能是先有海上房屋這樣的作業平台,後來才有機械化建設吧?
告別碑文,她繼續漫步在這座海上珍珠養殖城鎮裡,將映入眼底的一切都好好的收納起來。
這是與她這一生截然不同,猶如異世界的人生。也是因為遍路這樣漫長的徒步,才讓她得以鳳毛麟角的窺見這一切。
在村落與村落之間,在海灣的中段,她看見一間安在離岸不遠的礁岩上的神社,她站在路旁凝視了這個礁岩神社好一會兒,最後遙遙地在道路上,對著遠方雙手合十欠身致意之後,這才轉身離去。
從路旁的國道56編號告示牌上,她知曉了這個城鎮的名字,津島町,浦知。再往前,可以看見有些外觀嶄新的海上房屋。像是海上的珍珠串一樣,接岸相鄰的海上房屋,沿著海岸線串起一串迥異於她日常的風景。
也許對這裡的人們來說,這只是她們的尋常。
然而,這卻是她在這一路上所見過的,有如珍珠般閃耀著光澤的風景。
看過海上房屋之後,小跳再次回到了遍路的日常。
儘管看見的風景非常震撼,但她依然沒有停下繼續往前走的腳步。她依然記得隨手記錄上路上遇見的涼亭,也繼續觀察休憩所的品質。不管自己會不會再次回到這裡,這些紀錄都會為後面踏上旅途的人,增加一點點可用的情報。
她讚嘆著擁有木地板的休憩所,也持續興致盎然的細看街邊風景,她回到海邊的時候,總是不自覺地放慢腳步,再多看一回漂浮在海上的這些房屋。
再美好的遇見,在非常清晰知道自己不會改變自己的軌跡的前提下,那也只會是遇見;一路不曾停下腳步的她深諳這個道理,也因此,穿過大場の鼻隧道之前的她,也只是深深回望了這個海上房屋串接起來的城鎮一眼,然後就轉身前行,繼續往自己的遠方走去。
穿過隧道之後,是一個略有規模的小鎮。小跳在這裡的小超市補給了便當與麵包當作午餐,並沒有休息太久,就繼續上路。
大約是因為海岸地形的緣故,繼續上路不久,她又再次迎來隧道。算起來這已經是今天第三個遇見的隧道了,但與前兩個不同的是,這個隧道跟昨天晚上通過的那個神似,都有一個設置給行人專用的隧道。叫做嵐坂風の通リ道。
此刻天際已然放晴,但台灣坊主的大風依然持續著,她看著隧道莫名應景的名稱,心情愉悅的笑了起來。
她舉步,踏入與風同行的隧道裡。
隧道並不算長,約略也就是十分鐘左右就走得完的距離。穿過隧道之後,嵐坂公園就在出口不遠處。這裡的涼亭與池水畔都有很好的空間,要不是時間還早,還真有點想就地躺平紮營。
這也是遍路途中的日常。往往在疲憊的時候只能倉促找一個還過得去的紮營點,然後隔天睡醒之後,就會發現昨晚只要再多走一點點,就會有狀態超好的地點。
這些日子來,她也學會對這樣的境遇釋然了。
在嵐坂公園,小跳遇到另一個遍路者。是一個有些年歲的老伯伯,兩人行走的速度差不多,都是一種剛剛好,不算快也不算慢的節奏。因為節奏相近,她於是與他同行了一小段路。儘管語言溝通不算流暢,但還是可以分享彼此路上所見的各種觀察。
同行的時間沒有持續太久,在離開這個小村落之前,她在路旁偶遇的自助洗衣店停下了腳步,揮別偶遇的遍路同行者。
儘管天氣正好,步履正清爽,但累積了好幾天的衣物,也確實到了該好好清洗打理一番的時候了。
小跳在自助洗衣店裡,幾乎把攜帶的衣物都清洗過一輪;甚至因為店裡看見一台洗鞋機,她也就乾脆的脫掉鞋子,把陪伴她將近一個月的鞋子放進去好好的洗淨烘乾。難得陽光大好,趁著這還說得上一聲溫暖的午後,她在洗衣店裡好好的歇息了一段時間。
看看地圖,她離宇和島市不遠了。
儘管此刻回想起來已經感覺非常遙遠,但說起來,其實也不過就是半年以前,她才和當時的伴侶第一次造訪這座城市。
那時她們從北邊的愛媛租了機車騎下來,那趟旅程有很多很多的初次,但此刻回頭看去,也變成了最後一次。
等待的時光裡,她安靜品嚐早春午後的溫暖陽光,放任往事流淌過心底。
衣物烘乾,收拾折疊,一如整理她散落開來的心事,她好好的把一切都收納起來,再次繫好鞋帶,背起背包繼續上路。
午後三點,她有點趕不及的想要快點走到宇和島市。上路將近一個月了,每一天面對的都是全新的風景,她開始有點想要看見一些熟悉的什麼,儘管只是見過一次,住過一回,但終歸是曾經見過的風景。
那一家請她們吃魚的燒烤店還開著嗎?老闆還認得她嗎?或者是,這條路會經過當時住的那家旅館嗎?
儘管心底帶著些許說不清道不明的期盼,但她還是保持著自己不快不慢的步調,沿著蜿蜒的河岸行走,大片散落的田野風景,她依然貪看每一個尋常卻又不尋常的建築,然後在發現出現在路上的遍路道指引石時都忍不住露出會心的微笑。
走過越過寬闊河面的津島大橋之後,不遠處銜接了下一座越過岩松川的小橋,她每每會在通過橋時短暫駐足在橋面上,俯瞰腳下的流水,這種彷彿飄浮在水面上方的滯空感,總會帶給她很多很多愉悅的想像。
緣溪行,忘路之遠近。
年少時學過的那些字字句句,都會在某些對應的時刻浮現在她的心底,她走過有著通往宇和島指標的路口,看了一會兒南予森林組合廣場外堆積的山一樣高的木屑,跟隨著路旁出現的遍路小人指示,繼續往下一番寺院移動。
走上登坂車道,準備踏入松尾隧道之前,左側有條遍路道可以選擇;小跳在這條遍路道的資訊看板前猶豫了片刻,看看時間,又是接近逢魔時刻的傍晚了,儘管黃本地圖上的建議是走遍路道,但她幾番忖度之後,還是決定直接穿過距離只有遍路道的一半、又平坦的車行隧道,為自己節省一點力氣。
走出隧道時,夕陽剛好西斜,暖暖的黃色光芒灑落在整片山林田野之間,她往前走去,前方正在等待她的,是繁華的城鎮:宇和島。
越過了距離松山100KM的路標之後,她感覺到自己開始進入都市裡面。繁忙的車流,熱鬧的商店,已經在山與海與田野村落之間漫步許多時日的她,一時間竟然感覺到有些不適應。
她漸漸的開始能夠辨認出一些熟悉的風景了。
她從南往北走入這座城鎮,這與半年前她初訪時的路徑剛好相反;她沒有想過光光只是改變一個進入城鎮的方位,對一座城市的觀感就會有這麼大的差異;彼時的她們從松山愛媛過來,抵達宇和島時只覺得這是一個純樸的鄉下地方;此刻的她從高知山林海岸漫步過來,竟然感覺這是一個繁華的城鎮。
她穿過空間記憶裡依然鮮明的街道,在轉角巷弄裡,微微失望的發現,半年前走進去的那間店,今日正好休息沒有開門。
商店街在她抵達的這個時刻泰半已經關門了,她左顧右盼,打開地圖搜尋了一下,意外發現有間溫泉就在不遠處。
橫豎舊地重遊的目標已然不可能達成,她想了想,走進浴場裡,準備好好打理自己一整路的奔波。
推門而入,老闆看著她,張口吐出一串話語,她能大致上理解是在詢問她是不是遍路者?她點了點頭,沒想到要付錢的時候,老闆搖了搖手,表示遍路者是免費的。
意外的驚喜。
在溫泉裡遇見其他人,看見她背了一個大背包,就過來搭訕聊天;知道她是台灣人之後,很開心的說出了一點點會的中文。在談天的過程中,她知曉了這個人已經完成四次遍路,算是走完了遍路初心者的階段,堂堂要邁入可以使用綠色納札的資深遍路者了。
帶著泡湯之後放鬆的心情,也帶著在異地遇到友善交流的溫潤感受,她一身輕盈地離開這個溫泉,抵達這座城市之前縈繞心頭的種種微妙感受,都在這個時刻獲得了釋放。
她展開地圖,細看之後,決定往城鎮之外,下一個遍路小屋走去。
夜裡風停了,她安靜告別城鎮繁華的國道56號,踏入往山裡走去的國道57號。抵達第二十一號遍路小屋光滿時,已經是晚上十一點了。
光滿遍路小屋是一個小小的涼亭,空間容納不下她的雙人帳篷,二來旁邊沒有公廁,加上遍路小屋位在馬路旁邊,不時會有往來車輛的噪音;評估完環境,再加上也許是因為溫泉的緣故,小跳感覺自己依然精神飽滿;幾經猶豫之後,她決定繼續啟程,往附近道の駅走去。
半個小時後,她抵達了道の駅みま。
在道の駅裡面逛了一圈,她很快的就發現,這竟然是去年她與伴侶來過的同一個道の駅,那是她們第一次知曉道の駅這樣的設施,在騎車倦了的時候,停下來休息的地方。
她從沒想過自己會再回到這裡。
她在花園廣場的涼亭裡順利紮好了帳篷,看着天際的滿月,雖然風停了,但氣溫開始下降,她很快的開始感覺到冷了。
無論思緒多麽百轉千迴,時間還是就這麼過去了。
她只知道,無論是記憶或是明天的她,都會繼續往前走去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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