遍路者也是有生物多樣性的。
在帳篷裡迷迷餬餬半夢半醒中,小跳這樣想著。
在出發之前閱讀到的文章,多半提到遍路者需要早睡早起,寺院下午五點左右就會關門,因此每個遍路者都會早起趕路,試圖在天亮的時候多走一點路。善根宿、宿坊、民宿這些都會有入住時間的限制,太晚了通常就沒得住。
這些都是她在出發之前就知道的事,但她千萬分明白,不懂日語,又沒那麼擅長主動跟人溝通的她,這些遍路者的經驗於她而言雖能參考,卻沒有價值。
那都不是她的路。
後來她決定背起大背包,帶著帳篷睡袋睡墊爐具,多少就是為了迴避這個她無解的問題。無法溝通、日文困難、無法確知自己的行進速度以至於也難以規劃行程,那麼,就不要溝通不要使用日文、放棄規劃行程,讓一切都變成走到哪裡就算到哪裡的即興之旅就可以了。
自己找地方紮營於是成了最佳解。
野宿是有技巧的,一開始的她並不熟練,但一個月過去之後,現在的她深諳此道。
這也就是為什麼,她可以悠悠哉哉的睡到自然醒的緣故。
昨天深夜抵達道の駅みま之後,她花了一點時間到處勘查,儘管非常疲累,但選擇紮營地點之前,她都會好好的考慮一下,萬一要是她早上來不及早起,這個位置會不會造成其他使用者的困擾?這裡位於人們會經過的動線上嗎?是很容易被頻繁造訪的區域嗎?帳篷座落的地方,是不是會很顯眼?如果這裡開始有人活動了,她的帳篷會不會在視覺上太過突兀?
她再次翻身,然後,終於完全清醒過來。
早上接近八點,應該已經是道の駅商店開始運作的時間了。
儘管自己挑選了離道の駅稍微有點距離的涼亭,但差不多是該拔營離開的時間了。
天氣微陰,看得到藍天,但還是有些冷。
起身離開帳篷之後,她四下巡看了一輪,自己昨晚的判斷沒有錯,這個涼亭遠離停車場,也距離商店有段距離,不太是人們會主動走過來的地方。她因此比較放心,得以放緩自己的速度,用一種剛睡醒的慵懶,享用昨夜就悶燉起來的粥。
天氣還行,帳篷乾爽,吃飽喝足之後,她把昨夜展開的一切重新收捲、打包起來,安放進她的大背包裡;如果說有什麼比天氣更能夠決定她這一天會過得如何的,那一定就是她打包的方式。她也是在這條路上的某個時刻,才終於學會這件事的。
凡走過的都不是偶然。
她的腦海裡閃過XXXHolic的侑子小姐的話語:這世界上不存在偶然,存在的只有必然。
什麼會是她的必然呢?
她走入道の駅みま的店鋪,這裡是販賣著各式各樣的地區農產品,她挑選了一包紅蘿蔔當作食材,又另外買了一盒稻荷壽司帶著當行動糧。
昨夜的湧來的回憶與往事像是一場海嘯,但一夜睡醒之後,卻又開始感覺這一切都遙遠的有如前世夢痕。
她也不是很懂自己,不過,這並不妨礙她打開地圖,好好的看一看接下來她該何去何從。
四十一番龍光寺,距離1.5公里左右,約莫是散步半小時的光景。
她闔上地圖,微微一笑,感覺到這會是很好很好的開始。
天光雲影,枝頭春花綻放,走在天寬地闊的田野之間,她的目光總是反覆流連在周圍的景物上,路上的自動精米機,經過的樹木醫事務所,在她左顧右盼之間,才轉過一個彎,龍光寺的參道階梯,就出現在鳥居之後的街道盡頭。
四國遍路第四十一番,稻荷山 龍光寺;從道の駅離開大約只花了半個小時左右,她就抵達了今天的第一所寺院。根據昨天溫泉裡遇見的資深遍路者推算,她今天應該可以順利參拜完兩所寺院,第三所就會有點勉強。不過,昨晚交談時,整個對話的預設是她會住在宇和島市裡,前輩大約想不到,她會在離開溫泉之後,一路夜行到靠近龍光寺的道の駅みま才紮營。
但仔細想想,她早上其實也過份悠哉,真的收拾完出發的時候已經是十點多了,一加一減,到底今天能不能順利走完三所寺院,她也沒個底。
這一切思緒在心底川流而過的時候,她一路徐行,走過長長的參道,站在階梯底下仰望上方的朱紅鳥居。
空海大師,她在心底默念著:您好,我來到這裡了。
拾級而上,古老的石階伴隨著暖暖日光,這並不是多長的一段路,小跳很快就抵達了鳥居前的空地;這所寺院空間上跟稻荷神社共構,階梯上來之後左側是本堂,右側是大師堂,正面階梯高處通往稻荷神社。
她找了張長椅放下背包,穿戴起白衣,步履輕盈的走到本堂;雙手合十虔誠揖身參拜,投下納札與納金,在簷下微風吹拂的地方,展開手冊,開始頌讀心經。
她很喜歡像是這樣的時刻。
隨著微風與誦讀聲,整個世界如同她的心底一樣,緩緩地被撫平,寧靜下來。
誦讀既畢,她再次深深一揖,轉身往大師堂而去。
例行參拜結束之後,她繼續往階梯上方走,頂端是稻荷神社,穿過鳥居之後,她同樣雙手合十,欠身致意之後,才轉身回看,從階梯盡頭的高處俯瞰整個城鎮。
她很喜歡從高處看下去的風景,宛如飛行,有時她會想,說不定她前生累世的時候,曾經是一隻飛鳥,所以才那麼喜歡視野遼闊,沒有邊際這樣的感受。
休息半晌之後,她走下階梯,帶著納經軸前往納經。
等待押印書寫納經軸的時候,寺院女僧書寫完納經軸之後,將卷軸放到一旁的暖爐前方,用暖風烘乾墨汁;等待墨汁乾燥的期間,她們聊了起來,得知她從台灣來之後,女僧笑盈盈遞給她幾包餅乾巧克力,她滿懷謝意的收下,再次感受到這個早上遇見的一切,都像是在為她送上各式各樣的祝福似的。
完成了納經,重新收好卷軸,她背起背包,沿著龍光寺門口砌石上的指標,向山而去。
遍路道貼山蜿蜒,徐徐上升,到了森林邊界的山徑入口處,已經比稻荷神社屋頂還要高了。走入森林前,小跳再次回望了這個城鎮最後一眼,然後不再眷戀,轉身踏上前往佛木寺的遍路道。
她緩行慢走,早春的森林遍地殘葉,穿透林隙的陽光顯得非常柔軟,多雲時晴的天氣,微風輕拂的森林,這一切都讓她心情無比美麗,連帶的連行走的步伐都感覺到了幾分輕快。
這一段路並不長,約莫十分鐘左右,她就越過了這個小山頭,抵達了森林盡頭的田間小路。
寒冬去盡,春暖花開,春天是花的季節,她在旅途上從冬末走進春初,真真確確地感受到季節在眼前遞嬗。
路旁盛放的梅花與櫻花,越冬之後,才剛要開始整理經過嚴寒的田野,她走著看著,有時佇足良久,細看那些架設好的支架與攀爬其上的樹藤,忖度著不知道這是些什麼樣的作物。走過乾淨清爽的幼兒園 ,遠看安靜的山與路旁吐蕊張揚的群花,她似緩實快的,回過神來,發現自己已經抵達佛木寺的山門口。
一珂山(#註) 佛木寺,和剛參拜過的龍光寺相較,這個寺院無疑規模宏大許多,入口的山門精緻氣派,山門內就是弘法大師的石像,她仰看山門,長吸了一口氣之後,恭恭敬敬的躬身一禮,這才舉步踏入山門,開始今天第二所寺院的參拜。
無法確知是寺院僧侶所為,或者是參拜者的心意,這一天佛木寺的佛像前方,都安放了一顆橘子;就連納經所的門口,也擺放了一籃橘子供參拜納經者取用,這畫面協調卻又令人莞爾。
覓了張長椅放下背包,小跳行走到本堂之前參拜。佛木寺本堂供奉大日如來,心經誦讀聲在清寂的簷下回繞;她雙手合十,在大師堂前揖身結束參拜之後,才開始舉步在寺院內到處走走看看。
佛木寺泰半建築看起來古老悠久,但也有些建築明顯嶄新許多,她饒有興致地四處打量,閱讀著這些空間細節訴說的無言字句,她並不懂這些建築,但光光只是看著,感覺著,也讓她隱隱約約捕捉到一些無法言喻的什麼。
納經結束後,她把卷軸安放在一旁的支架上,寺院提供了吹風機可以把墨跡吹乾,完成這一切之後,她心懷感激的取用了一顆橘子,帶著愉悅的心情,告別了這一所寺院。
下午十二點五十分左右,她回到佛木寺山門前的縣道31號上,打開手機與黃本地圖反覆確認後,前往明石寺要翻過一座山頭,可以選擇走車道或者遍路道。眼看天氣還不錯,小跳想了想之後,決定走遍路道來省路程,隨意推算起來,大約可以省下個四、五公里左右的里程。雖然越過山頭的山徑遍路道會比較陡一點,但這對已經習慣負重行走的她來說,並不算是個問題。
她跟隨著路標再次出發,往齒長垰走去。
她再次越過田野,在蓄滿水的池邊貪看湖水裡的倒影與滿樹盛放的花;午後的天氣開始轉陰,對負重行走的她顯得友善許多,她一路不停歇的往前走去,經過了剛整理過的野地,踏上剛整理過略顯枯寂的坡道,路旁的景色隨著她的移動一點一點的變換,從田間野地換成了森林小徑。
森林並不算是她熟悉的地方,但是,清晰可辨的林中小徑,能讓她毫不擔憂地往前走去。她調整呼吸,安放腳步,讓自己的移動速度跟呼吸節奏逐漸變成一個穩定協調的整體,她的身體記得這種感覺,小心但恰到好處的發力,一步連接一步,將她帶往遠方。
陡上坡、陡下坡,蜿蜒反覆,在森林中穿梭移動,時不時會看見一些讓她莞爾微笑的風景,路旁枝條上綁著一些遍路前輩的納札,她看了半晌,沒有看明白為什麼要把納札綁在這裡。山徑迂迴上行,遠方的風景在林木間隙之間緩緩展開,越過峰頂之後,她放長登山杖,一路借力支撐陡下,很快的就回到山間小路上。
這裡的道路都有淺淺的刻痕,似乎是為了增加摩擦力而設置的,她沿路前行,拾級而上,抵達一個齒長垰的休憩所。休憩所後方的遍路道入口封閉了起來,她放下背包稍事歇息,讓自己從剛剛的移動中平復回來。片刻之後,她重新背起背包,回到車道上,繼續沿著車道往前走去。
前行十分鐘之後,她抵達了齒長隧道。
齒長隧道是一條單車道的隧道,距離並不長,從隧道入口就可以看到出口;走入隧道之前小跳想了想,從背包拿出一包巧克力球行動糧,打開包裝,踏入隧道。
算算這距離,走過隧道的時間,差不多剛好夠她把一包巧克力球吃完。
她心滿意足的邊走邊吃,穿過隧道。在踏出隧道的時候,她也告別了宇和島市,踏入西予市的範圍。
穿過齒長隧道之後的遍路道在左側,是一條急陡下的山徑;山徑起始於長長的階梯道路,她將登山杖展開到最長的140公分,步履輕快的開始下行;階梯直入森林之中,然後銜接土石樹根的傳統登山路徑。她在這段山徑遇上了一個正往上走的逆打遍路者,她們停下來交流了一下,聽說了她行走的天數之後,對方推測她應該可以第四十六天左右走完這趟遍路。
一路陡下,告別逆打遍路者之後,她重新回到自己的呼吸裡,安放步伐,調節受力,持續的陡下非常考驗膝蓋的肌耐力,她藉著登山杖減少自己的消耗,但漸漸的也開始感覺到吃力。
在雙腳開始疲倦痠軟之前,她結束了這二十分鐘的陡下,順利抵達了平地的鄉間小路。
午後兩點半,她緩了緩,略微調息,依著路標的指示,往七公里外的明石寺走去。
路始於山,穿城過鎮,通往彼方。一開始還是森林環繞的道路,走著走著,開始看見工廠、載運木材的車輛,然後是遠方的城鎮與聚落。
她對供奉在路旁各種地藏致意,長長緩緩曲繞的下坡,對才剛結束陡下的雙腳非常友善;她輕鬆地走著,在這段漫步中,小跳又遇見一個逆打的遍路者。這一次她們有了比較多的交談;對方打聽她剛剛走過的遍路道狀況如何,然後判斷以現在下午三點的這個時間點,她要在寺院關門之前抵達明石寺應該不成問題。另外,她也得到了越過山頭之後大約兩公里左右的左側,有可能可以紮營地點的消息。
交換過情報,互相祝福彼此的前路之後,她們揮別對方繼續各自的路途。
通往明石寺的遍路道迂迴曲繞,越過小溪流,穿過高架道路橋下,偶爾停下腳步細看之前不曾看過的乾草堆砌倉儲,她總是會被路旁住家庭院滿樹的花給吸引注意力,然後在對著道中安全見守大師像致意時找回自己的寧靜。
踏入街區,也許是因為路口眾多,有更多的遍路小人標示出現在各個地方,路旁的欄杆、矗立的電線竿上;遍路道穿過村落,走過公路橋孔、有時走過大片的田野,有時又是房舍密集的聚落,她走走停停,維持一個恰到好處不會感到疲累的速度,就這樣穿過阡陌與巷弄,走上一條山邊小路。
下午四點半,在長路盡頭等待她的,就是四國遍路第四十三番寺院 源光山 明石寺。
明石寺參拜階梯的入口旁邊,有一個遍路巡拜用品店;徵求過店家的同意之後,小跳把大背包放在店門口,收拾簡單的參拜用品之後,一身清爽的走上階梯。明石寺山門上懸掛著跟昨天她在津島看見的類似的巨大編織草鞋,她多看了好幾眼之後才欠身致禮,走入山門,前往階梯上的本堂。
明石寺本堂有一整片彩繪天井,寺院建物本身都透露著古老的氣息,大師堂就在一旁,她頌讀心經,完成參拜,在整片山林的包圍裡,感覺到一種奇妙的安定感。
這所寺院之後,要抵達下一番寺院預估也要花上兩三天的時間,這也成了接下來幾天內她最後一次參拜。她對這樣寧靜安定的氣息有些戀戀不捨,納經結束後,她在寺院內又繞了一會兒,雖然注意到寺院內就有一條通往山裡的遍路道,但考量即將入夜,她並不想再經歷一次逢魔時刻的森林,也就沒有往那邊走去的念頭。
踏出仁王門,轉身面對寺院欠身致意,走下樓梯回到背包處之後,小跳打開地圖,開始規劃接下來的路途。
下一所寺院在久万高原之上,她再次微微詫異這樣的巧合,久万高原町也是半年前她與伴侶造訪四國時,偶然騎車路過的地方,她們在那邊巧遇夏夜的御用木祭,那是她人生經驗的第一場日本祭典,那些歡笑的人群、攤販、遊街的巨大燈車、扛著原木奔跑的隊伍、對著奔跑的隊伍灑水的居民,以及滿街穿著典雅可愛浴衣的少女們,都在這個瞬間閃過她的心底。
有如走馬燈的閃耀過去,畫面歷歷,片刻之後,才再次復歸沉寂。
她有些怔然的背起背包,往山下的城鎮走去。
接下來會是漫漫長路,但正因為長路漫漫,所以也沒什麼好急了。她找到了一家食堂,進去打算享用了一頓豐盛的晚餐。同時藉著這個休息的時間,她打開電腦,整理筆記之餘,也著手分析接下來的路程。她用手機google地圖計算加上與黃本遍路地圖反覆比對,抵達下一番寺院大約有72公里,就經驗上來說,差不多就是要走上兩天半到三天的距離。這中間的路線選擇不算少,還會經過兩個溫泉。距離最近的臥龍の湯還有20公里,基本上是個今晚很難走到的距離,更別說從地圖資料上看來,今天適逢臥龍の湯每月第三週週一的定休,走到了也無緣。
不過,她反覆分析手中的資料,發現今天逆打遍路者推薦的紮營點雖然離這裡並不遠,但看起來並不是有廁所的地方,就紮營條件來說並不理想。如果要移動到有公廁的地點,也差不多要走到接近臥龍の湯附近了。
這就意味著,如果要尋求比較理想的野宿地點,她免不了要走上長長的夜路。
晚間七時一刻,休息既畢,謝過店家之後,小跳依著規劃,穿過街區,回歸到國道56號的大馬路上。沿著馬路走上一段距離後,就是逆打遍路者提供情報的遍路小屋,第十六號 宇和。
小屋位在車流並不算少的馬路旁邊,根據小屋內的告示說明,可以去不遠處的店家借用廁所,但有營業時間的限制。她審視了一下環境,長長嘆了一口氣。儘管夜間車流已經稀少許多,但車輛通過帶來的噪音會讓她處於睡不安穩的狀態,趁著她此刻吃飽喝足,狀態良好,繼續往前推進,尋找下一個可靠的住宿點,才是當前的正解。
長路途中,細雨開始落下。
她撐開長傘,在夜雨裡毫不停歇的移動。
下雨之後,她的選擇變得更少,儘管擁有帳篷,但若非絕不得已,她實在不願意在寒冷的春雨中搭帳。會要找到能夠遮風避雨的地方,也要找到有水源廁所讓自己可以洗漱,如果可以,再能有個溫暖的溫泉可以泡就更好了。
離開了城鎮,她沿著國道56號繼續前行,下著夜雨的城郊道路沒有像白天有那麼多可以看的風景,她走著走著,漸漸的只剩下心底流轉的各式各樣的回憶裡。
不管是宇和島,道の駅みま,以及即將花上兩三天前往的久万高原,甚至是靠近愛媛盡頭的松山市,愛媛縣是一個她擁有太多回憶的地方,光光只是行走在這一片土地上,她就會止不住不斷地沉浸在往事裡。
往事並不如煙,她真確的感受與體會到這一切。
夜雨毫不間斷,隨著夜越來越深,雨勢漸漸變大。她慶幸自己早已把大背包的背包拉好,也再次感念自己帶了大傘的決定;長路緩上,在夜深人靜大雨滂沱時,她幾乎要放棄繼續往前走的決定,不斷地尋思是不是要岔到旁邊的小路去尋找可能的紮營地點。但她幾度轉念之後,終究還是選擇了繼續往前走去。
在她走到幾乎要崩潰之際,緩上坡到了盡頭,道路往前直行,離開西予市前往大洲市的鳥坂隧道,出現在她的眼前。
鳥坂隧道全長一千一百一十七公尺,相當於一公里多的隧道,足以讓被雨淋到開始懷疑人生的她好好喘息上一段時間。儘管隧道的空氣通常不算好,車輛通過時的噪音也不算舒適,但深夜無車加上乾爽的空間,足以抵消這一切缺點。
她走過了長長的,讓自己重新安定下來的隧道空間。從此方,到彼方,隧道對她來說,就像是某種具有魔力的存在,她總是可以在走過隧道之後,就順勢重整了自己的心情與狀態。
離開鳥坂隧道之後,就進入大洲市的邊界了。
通過鳥坂隧道之後,像是一組對照一樣,國道56號轉為長長的緩下坡,偶爾開始可以窺見遠方山下的城鎮燈火。她走過一間又一間屋舍,看過夜裡寂寥的無人直販所,也許是因為大雨,也許是因為這裡是她們一起來過的愛媛,一個人行走的她開始感受到強烈的孤單。
她在雨中越走越是恍惚,直到她注意到對面溫暖黃光路燈照耀處,有兩座看起來寬敞的涼亭為止。
她撐傘走過夜裡無人的街道,仔細審視了這兩個涼亭。亭內的空間都足夠寬敞,要紮營完全不成問題。其中一個涼亭被路燈照的透亮,另一個則剛好有一半的空間在陰影裡。運氣最好的是,她原本遠看以為是路燈的燈光,是一間公廁門口的常夜燈。
這是一個規模小小的,卻完全可以好好休憩的公園。
小跳長吁了一口氣,放下背包,開始紮營。
在雨裡行走一向都很折磨人,她展開帳篷之前,先拿出爐具,為自己烹煮一點熱水,這是她徒步這段時間以來漸漸養成的睡前儀式,烹煮熱茶,讓自己溫暖起來,也同時可以用來悶煮隔天的早餐。在這樣的寒夜裡,這會好入睡很多。
就在這個時候,一個路過停下來上廁所的駕駛,好奇的走過來跟她搭話,得知她正在行走遍路之後,駕駛露出佩服的表情,把手上的咖啡當作小禮物送給了她,跟她說了加油,這才轉身開車離開。
溫暖的黃光映照著涼亭外下個不停的夜雨,握著溫熱的咖啡,她感受到一絲絲從心底冒出來的暖意。
被大雨淋了整夜的狼狽感,行走在無人知曉處的孤寂感,都在這個瞬間忽然煙消雲散。
飲下熱茶,處理完早餐,鑽入睡袋準備入睡的時候,她聽著涼亭外的雨聲,模模糊糊的回想起今天早上起床之後的美好感受,以及這一整天的起起落落,再次深深地感受到,此刻能擁有一個遮風避雨的地方,溫暖的窩著睡覺的自己,實在是非常、非常幸運啊!
雖然可能太過樂觀,但她最後還是帶著期待明天的笑意,墜入深深的夢境裡了。
#註:一珂山的「王果」是古字,打不出來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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