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不覺間,跳接觸即興已經快要三年了。
歲末天寒,舞蹈學系卻是暖烘烘的人人在跳舞;依著朋友給的資訊找到了戲舞大樓三樓的舞蹈教室,
主辦人怡湘見我來了,湊過來告訴我,最近場地很滿,大家都在用,Jam借的場地上一組人也還在上課。隔壁的場地正在排練,舞碼是雲門的「薪傳」。
薪傳!這個久聞其名卻不曾看過的舞碼,看著他的排練現場,整個就熱血沸騰了起來。
身體隨著一下一下的鼓聲震動著,我靜靜的看著薪傳排練,忍不住滿滿的感嘆;活在一個日常生活都是藝術的地方,到底是什麼感覺?平常我們要買票特別進劇場才能看的藝術表演,在這裡就是轉個彎就會遇見的日常景色。被這樣日日夜夜無所不在的養分澆灌滋養,感覺....好好喔....
等待教室空出來,半個小時候,我們終於走進了有大片夜景的排練場;上一堂課的人們匆匆散去,場地清爽夜風徐徐,窗外俯瞰就是台北盆地的閃亮燈火。
這間舞蹈教室比半個月前那場Jam大了將近三倍,寬闊的空間,四散慵懶暖身聊天的人們,我把背包放到窗邊,開始用自己的方式暖身。
在地上滾動、在空間裡遊走;第一次在這麼大的場地裡跳Jam,現場大約十來人,和上回人數差不多,但是偌大的場地稀釋了人群的密度,空間與空間之間的感覺也分外稀薄,我行走著,穿越三三兩兩交談的人群,一點一點的喚醒對空間的知覺。
第一次跟來跳舞的朋友有些不知所措的坐在原地暖身,我繞了兩圈之後,回頭去帶了朋友練習一點走路暖身,感覺自己移動的身體,帶著帶著,然後再度投入移動之中。
再繞一圈,回到出發點歇息片刻,再次遊走進場內的時候,我想了想,決定閉上眼睛。
閉上眼睛行走,整個舞蹈教室瞬間成了完全不一樣的異世界。
這喚醒了我的記憶,十幾年前的大學時代,我也曾經跟著一個看不見的女生朋友,閉上眼睛巡遊走過了整個輔大校園與附近巷弄;當時有車、有人、但我們依然順利的走完了半個下午,一個多小時的無明時光。(註)
閉上眼睛,切斷視覺,我與這個世界的連結剩下聲音與空氣,伸手揮出,想像的邊界無限遙遠。
光光只是行走就是無比困難了,遑論跳舞?多年前的盲走還有朋友一路引領相隨,此刻的世界只剩下我自己,只有自己,別無他物。
跟隨著呼吸和音樂緩慢的行走著,看不見路途,每一步都變得分外謹慎;過去跳舞總是自由的在場子裡跑跳,沒想到拿掉了視覺,移動就變得如此艱難。
緩行慢走,每一步都在忖度著會不會踩到人,每一個揮手、旋身,都是在試探周圍的空間;空氣裡流動著隱隱約約的風,方向不明,喇叭裡的音樂四面八方浪潮般湧來,人們的細語絮絮飄飛,輕盈的穿落指引我的方向。
哪裡有人呢?那兒沒有人呢?
漸漸習慣閉著眼睛行走之後,速度可以些微的提升,試著嘗試一些平常跳舞的動作:原地旋轉、用不存在的眼睛追隨翻飛轉動的手掌。那些活動範圍不大的動作都沒有大問題,只在自己周圍旋繞的領域,沒有碰觸到人,自顧自的跳舞,看不見周圍的世界反而更能恣意的跳著。
但我不敢跳躍,跨距大一些的翻滾動作也不敢翻;接觸即興的跳舞場子人人狀態不同,有人對周圍變化非常敏銳,但也有人只是在場內休息玩玩;看不見,無從感覺會撞見什麼樣的人們,我的動作比平常要慎重太多,近乎恐懼了。
走著走著都沒有遇到人,聲音此起彼落,隔壁舞蹈教室的鼓聲不時會穿透門牆沁入身體,想像的邊界依然遙遠,我抬頭,眩目的光明點亮我緊閉的視野,旋轉讓我失去方向感,我不知道我在哪裡,感覺自己彷彿已經走到教室的盡頭,牆在不遠處,但是舉手探去,依然一片空無。
徐徐探索,無處不牆;我開始習慣用前進的雙手打破幻想的牆們,每一步都是跨越與穿過,跨越心底以為存在的那堵牆,穿過實際存在的,寬闊的溫潤的舞蹈教室地板,那些我無法看見卻確實存在的空間。
短暫的碰觸到第一個夥伴,是輕輕握住腳踝的手掌,輕觸即離,像是兩個舞者從我身旁的空間川流而過,我以為會有但卻意外的沒有感覺到空氣的流動,也許是我對氣流還不夠敏銳,也許是音樂分散了我的注意力,但除了腳踝的短暫碰觸之外,這場相遇就沒有留下任何痕跡。
繼續移動,試探周圍的世界,下一場遇見的人們共舞的時間的比較久,跳舞的時候只能用肢體感覺彼此的存在,看不見,因此存在更加鮮明;每一個訊息都必須更專心才能解讀,每一個翻滾、纏繞、旋轉,都只能透過相觸的地方,去感覺對方的動作,給出去多少?接納了多少?是躺下還是站起來呢?是把重量放出去呢,還是收起來呢?
本來還擔心看不見沒有辦法跳舞,但這樣的擔心似乎是多餘了;我們依然在跳舞,看不見反而跳出了不一樣的東西,沒有任何視野的輔助,身體的感受成為唯一的憑依;在純然知覺的空間裡捕捉、尋找彼此的定位,有時就算分開了,也像是可以預期和感覺到對方的動作一樣,繼續毫無障礙的跳下去。
誰跟誰看起來是一群的,我可能進不去?要怎麼開啟跟一個陌生人的跳舞呢?因為看不見,過去那些因為「看」而衍生出來的揣測想像,現在變得一點都不重要了。看不見,那剩下能夠信任的就只有身體所觸及的一切了。
只有身體,再無他物。
跳著跳著,從兩個人跳舞變成三個人跳舞,又回到一個人行走。走走停停的在空間中隨意揮灑,有時行走,有時爬行,有時躺下來隨意翻滾,漸漸的習慣了看不見的狀態,彷彿這個世界本來就沒有視覺。
舞過一場,又一場,最後行走到了場地邊緣,碰觸到冰冷的金屬把杆,才轉身倚牆站立,緩緩睜開眼睛。
拿回視覺的瞬間,感覺非常不真實。剛才小半個小時的時光裡,我跳了幾場不知道跟誰跳的舞,人們依然三三兩兩的跳舞著,而我確確實實的跳過了,經過了,卻因為看不見,所以彷彿夢境一場,除了身體的記憶什麼畫面都不曾留下。
這和過去的跳舞經驗太過迥異,我深深呼吸了幾回,才確認剛剛不是一場夢境。
玩夠了,剩下的時候帶著新朋友,一起練習了一些身體的探索與互動,窗外燈火通明的台北盆地寧靜閃爍,輕快的音樂舞動的肢體,跳舞,直到夜幕漸沉,賓主盡歡才曲終人散。
註:當年寫過一篇「盲走記」記錄這段故事,但時日久遠,文章一時間找不到了。哪天找到再重新發上來部落格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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